传马远《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》轴

　　此幅《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》绘殿宇五楹，通廊相接，梅林环列，松竹掩映，远山烟峦层叠，气韵生动。殿内宴者、侍者、进酒、进膳及侍立宫女共十余人，庭阶外列女乐十六人，宫灯高悬，界画精工，情景逼真，深得宫掖气象。画上题七律一首，笔法超逸，钤乾卦印及“明昌御览”印。此作曾为潘仕成藏于海山仙馆，其比对旧藏杨妹子团扇册，认为笔意、图印相类，乃宋高宗御制，珍视异常。

　　款识：朝回中使传宣命，父子同班侍宴荣。酒捧倪觞祈景福，乐闻汉殿动锣声。宝殿梅芯千枝绽，正栅华灯万盏明。人道催诗须待雨，片云间雨果诗成。

　　题跋：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。纸本如新，世所稀有，千金值。潘氏海山仙馆宝藏。

　　宋无名御制赐宴图立轴，稀世神品，纸白如新最为难得，粤雅堂真秘鸿宝。

　　图绘宝鉴载宋高宗书画皆妙，作人物山水竹石自有天成之趣。上用乾卦印此西宫赐宴图，殿屋五楹，东通廊廡，以梅林浚列，松竹遥枕烟峦，层阴漠之，气运极生动之致。殿内现宴者一人，侍宴者三人，前导进酒;宫女三人，殿东隅进膳;宫女二人殿西隅侍立;宫女二人，庭阶外排列。女乐十六人，殿楣可重幙内悬宫灯，无数门棂砖罅。界画精工，情景逼真，深得宫掖景象，自非山泽名流所能摹拟。上题七律笔法超逸，神采奂之。向购自京都厂肆，归粤后，与旧藏书赐杨姝子，图扇册子比勘笔意相类，图印亦同，思陵书画合璧，世不多观，此帧岿然如灵光，殿可不宝诸。同治甲子冬小雪后六月，潘仕成谨识，可藏之。海山仙馆。钤印：德畭(朱文)、藏之海山仙馆(朱文)

　　作者印：干朴(朱)

　　收藏印：明昌御览(朱)、内殿珍玩(朱)、太原王逊之氏收藏图书(朱)、世所希有(朱)、余印模糊。

　　此幅佚名《华灯侍宴图》，纸本水墨，纵121厘米，横52厘米。画幅右上方有潘仕成题诗堂“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”，指明此画为奉旨所作，并作为御赐之物颁予臣下。画上另题七律一首：“朝回中使传宣命，父子同班侍宴荣。酒捧倪觞祈景福，乐闻汉殿动驩声。宝瓶梅蕊千枝绽，玉栅华灯万盏明。人道催诗须待雨，片云阁雨果诗成。”寥寥数语，将千年之前上元夜宴的情景生动呈现。

　　细览画作，烟雨迷濛中群峰耸峙，夜色苍茫间树影婆娑。华灯初上，歌舞渐起，正殿灯火辉映，殿内官员躬身举杯，觥筹交错间祈福吟咏。殿前梅林环绕，枝干横斜，宫女掩映其间，衣袂飘举，姿态婀娜。高悬的宫灯映衬出宴会的热烈氛围。殿后松柏苍劲，枝干瘦硬如屈铁，刚健中又不失柔和。远山连绵，云雾缭绕，层阴漠漠，气韵生动，秀润空蒙，传为马远真迹。

　　此作曾为潘仕成等名家递藏，著录于丁念先《念圣楼书画小记》第14页，并于1961年在台湾省立博物馆举办的“念圣楼藏历代书画特展”中展出。丁念先(1906-1969)，浙江上虞人，原名守棠，字念先，斋号念圣楼，取丁氏与夫人谢圣镛之名各一字而成。其人工书画，尤擅隶书，念圣楼所藏书画文物及古籍碑帖，量丰质精，世所珍视。潘仕成(1804-1873)，字德畲、德舆，祖籍福建漳州，世居广州，为晚清著名官商巨富，雅好藏书，与伍崇曜、康有为、孔广陶并称“粤省四家”。其藏书楼有“周敦商彝秦镜汉剑唐琴宋元明书画墨迹长物之楼”“藏张长史郎官记之室”“宝琴斋”“荔香园”等，被誉为“南粤之冠”。潘氏所筑私人别墅“海山仙馆”，收藏金石、碑帖、古籍、名画之富，号称“粤东第一”，其一生成就，兼具商贾之富、学者之博、官员之能，实为广州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。

　　画面上钤有乾卦印，潘仕成断为宋高宗印鉴，另有金章宗“明昌御览”印。此画与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两幅同名(传)马远之作，在题材、构图、笔墨及题诗上均高度相似，画面内容相近而略有差异。据考，现存《华灯侍宴图》共有三件，其中台北故宫所藏两幅皆为绢本，一有“臣马远”款，一无款，学界以无款绢本为马远真迹。另一幅即为纸本，上有“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”题签，传为马远所作，即是此幅。

　　无款绢本有乾隆御题，其推测两幅皆为马远亲笔：“盖系当时敕作此图，以侈一时盛事，或一稿两幅，分赐侍宴者父子二人。”而《念圣楼书画小记》则认为此幅纸本系无款绢本之临本：“纸本;纵一二二·五公分，横五二·二公分。诗堂描金龙宫笺，纵二九·三公分，横五二·三公分。此本与故宫博物院所藏《华灯侍宴图》，同出一稿。宋高宗题句亦同。为当时画院临本无疑。经伍氏粤雅堂，潘氏海山仙馆处藏。题为宋高宗御制《西宫赐宴图》，潘仕成有长跋。今仍故宫本，正名为《华灯侍宴图》。”此纸本与两幅绢本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联，是否出自马远亲笔，尚需进一步考辨。

　　南宋画家马远，字遥父，号钦山，祖籍河中(今山西永济)，光宗、宁宗朝任画院待诏。《图绘宝鉴》载，马氏一门五代皆为宫廷画师：曾祖马贲善花鸟，尤长小景，为宣和待诏;祖马兴祖、叔马公显、父马世荣皆兼擅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。马远承继家学，别开生面，山水画尤精，取法李唐之雄强，以大斧劈皴写奇峭坚凝之山石，章法上大胆剪裁，画幅中常留大片空白，以“一角半边”之景突出主体，突破北宋“大山大水”之全景式格局，自成一家。其画风笔简意远，峻拔空濛，因取景偏侧，世称“马一角”。传世名作《踏歌图》为其大幅山水之典范，此外《华灯侍宴图》《西园雅集图》《山径春行图》《梅石溪凫图》等皆为重要遗珍。而《华灯侍宴图》不仅是马远绘画的代表作，更是探究南宋宫廷画院制度与时代文化的关键图像资料。

　　若将此幅纸本与台北故宫所藏两幅绢本比对，可见人物布局之异同：无款本正殿内绘六人，两侧殿各二人，共计十人;有款本正殿内七人，两侧殿各二人，共十一人;纸本布局与有款本一致，较无款本多出一人，人物姿态、服饰皆与有款本相似。纸本庭阶外列女乐十六人，身姿绰约，隐现梅枝之间，与无款本相近。在画面经营上，纸本山石造型更接近有款本，而山头布置则与无款本相似;近树、烟云、宫殿、平台、梅林等元素的位置，大体与无款本一致。

　　就笔墨特征而言，马远画树有其独特习尚，常将枝条向下斜拖，以“拖笔”作“拖枝”，后人概括为“拖枝马远”。其笔下松树多呈瘦硬如屈铁之态，《南宋画院录》亦载此说。在《松荫观鹿图》中可见其松枝刚劲，针叶以秃笔干擦。三幅《华灯侍宴图》中松树姿态一致，斜枝倒挂，奇而不怪，松针画法与《松荫观鹿图》同属一路。细加比对，无款本笔力最为深厚，纸本与有款本则用笔平滑，树形虽具而笔墨单薄，松枝琐碎，远逊于无款本。

　　梅花方面，马远继承家学而自出机杼，所作老干遒劲，疏花简淡，墨色清雅，如《书画跋跋》所评：“老挺疏枝，秀出物表。”三件作品中梅树枝条画法皆近于《梅石溪凫图》，枝干瘦硬而嫩条柔细。然细究用笔，纸本勾勒逊于无款本，短梢缺乏疏密变化，笔力薄弱;无款本则短长交错，疏密得宜，转折有力，为三幅之冠;有款本亦略见生硬。山石皴法上，马远以侧锋平扫，状如巨斧劈斫，世称“斧劈皴”，《踏歌图》即显此技。三件作品山法各异，纸本山形与无款本一致，但轮廓勾勒不如无款本硬朗，而较有款本更具悠远之意。无款本之山石处理最为典型，苔点疏密得宜，近景虽繁而不觉拥塞，萧散清远之趣盎然。

　　三幅《华灯侍宴图》所题七律内容完全相同。潘仕成于纸本裱边题跋，谓：“上题七律，笔法超迈，神采奕奕，向购自京都厂肆，归粤后，与旧藏书赐杨妹子团扇册子，笔意相类，图印亦同。思陵书画合璧，世不多观，此帧岿然如灵光殿，可不宝诸。”其判断题诗为宋高宗所作。然亦有学者指出，书风更近于宁宗或杨皇后，符合其“用笔匀圆丰腴，捺笔迟重，转折偏圆，结体扁阔而舒朗”的特征。总体而言，纸本笔意近于无款本，字形则兼具无款本之秀逸与有款本之平实。

　　综上，传为马远所作《华灯侍宴图》存世三件，其中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两件绢本，一有款一无款，无款者被学界认定为马远真迹;此幅纸本题为《宋高宗御制西宫赐宴图》，与二绢本同源异流，虽非出自马远亲笔，然作为南宋院体画风之重要传本，其艺术价值与历史意义亦不容忽视。